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,林梦鸽入驻了B站。在第一条投稿视频中,林梦鸽为大家解说了自己「梦中的」卡塔尔世界杯决赛:巴西VS法国。

她喜欢在视频中和大家畅聊足球、分析、做预测。但回到现实,今年年末的卡塔尔世界杯能否得到这样的解说机会,她却是「想都不敢想」。

回忆自己在体育主持、解说这个圈子里的8年,善意、肯定、鼓励、认可远远大于受到的偏见。她会告诉那些可能从事体育直播工作的女孩:「不要担心」。

2014年,林梦鸽还是中国传媒大学播音主持专业的大二学生。腾讯体育来系里选人,去主持一档篮球节目。林梦鸽从初中开始就喜欢看NBA,她报名参选,但最终她与这个机会擦身而过。

但失落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,机会又露了头。招聘负责人表示足球组也想要人,他问林梦鸽:「你懂足球吗?」

林梦鸽与足球的交集,还是在高中。高中生的足球赛,没有战术。一群青年肆意地跑、大胆地踢。根本没有人在意配合、阵容、技巧,他们只知道球在哪,人就要往哪跑。踢球的男生跑到林梦鸽旁边,气喘吁吁:「累死了,都跑抽筋啦。」

林梦鸽心想,这足球,可太无聊了。她对足球的初印象只是:人很多,需要全班男生集体出动,他们才可以踢上足球。

这是高中时的事。足球和她像是两条偶然交汇的线,但之后又越走越远。直到这次名为足球的机会敲上门来,他们又再度重叠,并一直交汇下去。

负责人向林梦鸽介绍比赛:「中超最后一轮、恒大踢建业、国安踢鲁能……」一连串陌生的队名,林梦鸽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她一一记下,然后询问道:「确定选我吗?」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,她开始了从足球小白到足球主持人,再到足球解说员的进击之路。

在一周的准备时间里,林梦鸽疯狂查资料,问遍了身边懂足球的朋友,进行了一次足球的突击补习。直播当天,林梦鸽因为准备充分而游刃有余。男主持人和嘉宾说到词穷的时候,林梦鸽就适时跳出来开话头,表现得像个老练的球迷。

体育主持人之后,林梦鸽的第二个身份是足球电竞解说。从场外直播间到场内,是从看起来懂球到真的懂球的转变。

最开始,林梦鸽对不上球员的名字和脸。她会在笔记本上反复写、反复写球员的名字:威廉巴西切尔西、威廉巴西切尔西……她靠这个笨办法记下了所有球员的基本资料。

再后来,林梦鸽又多了足球解说的身份。那时她已被足球的魅力、球场上球迷的热烈所打动,屡屡在看台席热泪盈眶,成为了真正热爱足球的女孩。

足球主持的主要工作是配合广告权益,念念广告,亮相结束。相比之下,解说的工作更需要懂足球、爱足球。但即便所有条件都满足,风云突变的赛场还是会经常让人措手不及。

林梦鸽至今还记得几年前的一场比赛,马奎尔作为最后一名防守球员,铲倒了对方前锋,裁判判罚定位球+红牌。但这个镜头并没有给到直播间。搭档解说说:「马奎尔今天头发挺飘逸的」,林梦鸽还接住话头附和了一句。

但下一个镜头就是,马奎尔申诉,然后离场。林梦鸽和搭档面面相觑,凉意传遍全身:「觉得要崩溃了,场上有红牌,我们还在聊头发?!」

这件事过去三年,林梦鸽还是能时常记起当时的窘迫。解说员的眼睛无法比拟围绕在整个球场上的32台摄影机,没有能细致到球场每一个角落的上帝视角。这是所有体育解说都会面临的问题。

即便无法避免,解说员也不会争取球迷的体谅。林梦鸽觉得,「万千观众把这一场比赛交到你的手上,这是信任和鼓励」,不可辜负。

比起解说席上的层层进阶,演播室里也偶有风波,对于林梦鸽,或是更多真正热爱足球的女主持、女解说来讲,更像是无解的议题。

一次电竞解说中场休息,男主持人半带感慨半带调侃:「你们女孩子真好,往镜头前面一坐,腿一岔开,就火了。」

当时的嘉宾是「大帝」李毅。男主持说这话前,李毅摘下了耳麦,所以没有听到。他只看到了突然愤怒反驳的林梦鸽,感到莫名其妙。

这是林梦鸽8年足球主播生涯遇到的个例——这个个例指的是他说了出来,而不是指想法。这样的想法是普遍存在在这个圈子中的,只是大家不会表现出来。

圈子里的前辈会和前来请教的林梦鸽说:「你不用懂这个」;球迷们喜欢看女主播,她只需要妆发精致、端庄的坐在一旁——但不必说话。

这是她感受到的偏见。不过,偏见如小雨,那么宠爱就像潮水。林梦鸽遇到的更多前辈,会对她关怀备至,在合作后会表示,「这个女孩不错,聊得挺好」。还会在直播后特地跟她反馈,点出直播时林梦鸽哪一段说得好。

2018年参加《足球解说大会》,林梦鸽属于被迫上阵。被安排去参加节目录制时,她正为一场欧冠在西班牙出差。她从巴塞罗那飞到迪拜,又转机到香港,住了一晚,第二天坐最早班机到长沙,然后马不停蹄开始录制。

「那时候我们经常会被采访到(凌晨)2点,再开会到3点,然后导演说,回去好好休息好好睡觉!6点集合。」

综艺录制的那个月,正好撞上工作最忙的一段时间,林梦鸽崩溃地周转于长沙、北京、上海和广州。但比赛中途,她渐入佳境,胜负欲也渐渐涌现。

有一节比赛,是林梦鸽与苗霖搭档。二人都没有发挥好,节奏、气氛都不对。导师之一的董路性子直,脾气火爆,说出的话像刀子,认为是林梦鸽拖了搭档后腿,赛后直接在摄影机前把林梦鸽骂哭。

「虽然当时董路老师的话我有听进去,但那场比赛我至今不敢回看。」那天晚上,林梦鸽在酒店一夜无眠。

林梦鸽在《足球解说大会》最终拿到了六强。她很庆幸自己当初参加了节目,魔鬼训练之下是自己的飞速进步。她私以为,后来自己得到2018世界杯的解说机会,可能也是因为在这档综艺中的亮相。

也就是在2018俄罗斯世界杯期间,林梦鸽和董路在演播间「狭路相逢」,二人一起搭档解说世界杯的赛事。

林梦鸽得知这个安排后,忐忑不安的心情一直持续到直播当天。然而那天两人的配合尤其顺畅和谐,林梦鸽在直播后询问是否有什么意见,董路说「没有,都很好。」

林梦鸽听说,董路曾表示可以和林梦鸽与苗霖多搭档。林梦鸽觉得,这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认可。「董路老师挺酷的,私底下话少,对事不对人。」

转型解说后,对于林梦鸽来说,最高光也是最难忘的一场大赛,便是2018年的俄罗斯世界杯。

世界杯解说期间,林梦鸽是这样度过的——2018年7月8日夜里12点,林梦鸽抵达了演播室。此时俄罗斯世界杯已经到了紧张激烈的后半程,她要为凌晨2点俄罗斯对阵克罗地亚的比赛做准备。

她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资料,上面详细标注了球员姓名、履历,身高体重等,密密麻麻写满了几张纸。林梦鸽在化妆间里默记着这些资料,一直到赛前的最后一刻。

直播开始。比赛第114分钟,俄罗斯获得角球机会,费尔南德斯头球进球,帮助东道主俄罗斯在绝境下扳平了比分。林梦鸽激动地说道:「莫斯科真的不相信眼泪!」

这是全场比赛的高潮,球迷的欢呼声浪环绕整个体育场。林梦鸽也如同被点燃,声音之中藏不住兴奋。

最终,这场比赛在点球大战以3:4告终,克罗地亚战胜了俄罗斯,晋级四强。在持续了三个小时的高强度直播之后,林梦鸽走出直播间,天光初亮,已是凌晨五点。

在整个俄罗斯世界杯期间,林梦鸽解说了20场比赛。她每一次出现在直播间,再到离开演播室,都精神充沛饱满。能够解说顶级大赛是球迷至高无上的荣誉。这段解说世界杯的经历,林梦鸽在整个职业生涯中都难以忘怀。从主持到解说,职业身份的变更,让她更加沉浸在了足球的热烈之中,难以自拔。

「花瓶」,是体育女主播时常面对的词汇。但林梦鸽对待这个词汇有自己的看法:

「只能用外貌去吸引人的时候,大家说你是花瓶,是贬义。但一旦大家认可了,你确实是在用心做这件事,别人再说你是花瓶,就是夸奖了。既专业认真,外表又赏心悦目,这样的角色没有人可以拒绝。」

解说2018世界杯期间,林梦鸽看到不少评论和弹幕:「她挺专业的」、「确实懂球」。

在第二届中国金球奖上,增设了足球电竞金话筒奖,林梦鸽恰好也是颁奖主持人之一。她看到奖项提名上有自己的名字,心想:「公司还挺有能耐,还把我整到这儿来提名了」。

最终,林梦鸽虽未能获得这个奖项,但票数排名,她位列第二。她问主办方,这个奖是怎么评出来的?

这些事情再度印证了林梦鸽的想法:获得认可后,「花瓶」之于她而言就不是指责,而是褒奖。

但即便如此,解说的工作仍然很少,主持的机会更多。「充电两小时,通话五分钟」,林梦鸽这样形容主持工作:接过解说抛来的话头,念上一段广告,再把话头抛给解说席,亮相结束。她们的存在基本只是为了配合客户权益,与足球专业内容中间有一道鸿沟。

林梦鸽觉得,能够解说2018年世界杯比赛,是自己撞了大运。而今年年末的卡塔尔世界杯能否得到这样的机会,她「想都不敢想」。

林梦鸽回忆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的8年,善意、肯定、鼓励、认可远远大于受到的偏见。她会告诉那些可能从事体育直播工作的女孩:「不要担心」。